黄衫客得手之后,更不恋战,腾身即走。想来眼见面前两人都是强敌,不肯自陷危局。
李浅墨无意之下失手,不由又惊又怒,身形一腾,就待向黄衫客追去。可他身形刚刚跃起,却听身后那少女掩抑不住地发出一声惊呼。他忍不住略一停顿,回头一望。
却见那少女伸出一只手来,掩着自己的口,一双眼睛,如小鹿一般,惊怯未定,脱口呼出:“你是羽门”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忽顿住不说。立在那里,只见她明显的心事起伏,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如同清早的朝阳,一时把天边的云彩染红了,一时又躲起来,露出那云彩本来的细白之色。却见那少女猛地一跺脚,口里若羞若怒地道:“你弄丢了我的刀子我不管,你怎么丢的,就怎么给我找回来,非给我找回来不可”
可她自觉失态,一时控制不住,没待这一句责怨的话说完,起身就走,竟遗下自己那头小花驴,自顾自腾身去了。李浅墨立在那里,一时有些呆呆的,不知她为什么刚才还要愤然出手,这一下,竟又跺脚而去。
好一时,他才回过神来。
却是为索尖儿来到他身后,在他耳边笑嘻嘻地说了一句:“我的砚王子,她却是谁呀我来月华池那么多次,怎么没像你一样,难得来一回,就碰到新相知,旧相识”
那扇门开得颇为古怪,斜斜地朝着西北方向。
它所依附的那面墙本朝着正北,可那墙向内凹进去一块,形成一个三角形的门廊,那门也就趁势斜开向西北了。
看那房子模样,却颇像西域一带的巫祠。整个长安城中,怕都找不出第二幢这么古怪的房子。它被涂成沙黄色,狭窄的前庭里什么都没有,只是铺着层薄薄的细沙。门外站的人虽多,却没人敢踏上那层细沙。只见门框两边还刻着一副对联,那联语颇为奇怪,半通不通,道是:作法自闭,观者如睹。
李浅墨一见之下,只觉得那主人一定写错了字,这两句话岂非该写作:做法自毙,观者如堵
今日,如不是要追踪黄衫客,他也不会跑到这么稀奇古怪的地方来。
这里是猫儿市,算是长安城脚下极热闹的一个所在。当时长安城的大宗交易本来集中于东西两市,但普通百姓们毕竟需要一些零零散散的去处,所以像猫儿市这种半地下的集市也就在城墙外面兴盛起来。
平日里这儿卖什么东西的都有,一多半是旧货,里面还夹杂着些来路不明的东西。人人都知这儿东西便宜,但从没人去问那东西的来路。所以索尖儿的一众小兄弟对这儿却是甚熟。
说起来,这儿原还是九姓胡杂居之地,居民中多有康、石诸姓。自从五胡乱华以来,长安城里异族杂居,甚至连李唐王族都混有胡人血统,当朝大将也每多胡人,如契必苛力等。李世民征服突厥、薛延陀后,又命其狼主率部下数万人迁居关内,所以当时的长安城正可谓万国之都。
整个猫儿市都显得极为简陋。这里地段寒窘,所有临街的房屋门脸也小,偶尔夹杂着一两处富丽的胡商居所,那也是苦熬之下发了财却不忍离开故所的胡商们的居处。
因为街上来往的多有胡人,又个个衣裳艳丽,举止朴野,所以哪怕这条街道如此简陋,却也让人一眼望去有一派兴盛之感。
可那所房子,却孤零零地座落在街东头。它左右落空,两边都没什么屋舍,让人在这么热闹的街上望去,只觉得它的荒凉。
那房子的门是粗木制就的,也没上漆,上面密密地雕了花纹,似花非花、似字非字,好像一个个神秘的符咒。细看下来,却原来是关于火的各式各样的形态:有熊熊的、有畏缩的、有遭了风吹的、有沾泥带雨的看久了,让人觉得自己仿佛不是身在长安,而是处身遥远的异域,无边的旷野平沙处,远远地看到一排胡杨林,而那胡杨林着了火,正细细地、阴阴地燃着。
因为接到了索尖儿手下的线报,说是黄衫客就在这一带出现,李浅墨今日才特意赶了过来。
此时,他却不是一个人。因为珀奴在家里闷久了,一听了消息,死磨活磨地要李浅墨带她出来。李浅墨无法,也只得带上她。
索尖儿本来跟他们一路,但来到猫儿市不久后,因为不见黄衫客的踪迹,他自去吩咐手下兄弟到处打探,所以这里就只剩下了李浅墨与珀奴两个。
只见成群的人围堵在那扇小小的门前,人人都踮着脚,伸着脖子尽往里面瞧。人群中多是胡人。珀奴生性最是好奇,一见之下,再舍不得走,拉着李浅墨的手,就不肯挪步了。李浅墨无法,只得随着她的性子,也站在人群后面观看。
偏偏珀奴身量娇小,在人群后面哪看得到急得直跺脚,在那里一迭声地问着李浅墨:“是什么大家都在看什么我看不见,你快帮我看看”
李浅墨站在人群后,也望不到什么,只得找了块石头立在上面,纵目向里面望去。他只见到一扇门,在那门框边露出指头宽的缝儿,虚虚地掩着,给那房子平添了几分神秘之感。而门口的门廊里,地上铺了一领陈旧的地茵,地茵上模模糊糊的图案,却让人觉得甚是繁艳。
李浅墨摇摇头,纳闷道:“不知道,好像什么都没有。”
珀奴怎甘心这样的回答,眸子一转,已盯向身边一个老者,笑眯眯地开口道:“请问,老爷爷,这里是什么地方,这些人又聚在这里做什么”
那老者是个胡人,看了一眼珀奴,见她是这样美丽的一个少女,也乐于作答。只是他眼神中神情颇为奇怪,仿佛不解珀奴怎么会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一般。只听他开口道:“这里就是幻少师的住所啊”他加重了语气,口气里隐隐有一种责备的味道,似是觉得珀奴分明也是个胡人女孩儿,怎么可以不知道幻少师的住所。
只见到珀奴眼中一亮,喃喃道:“幻少师原来传闻中的他竟住在这儿”
李浅墨一头雾水,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想来那幻少师在胡人之间颇为著名,连珀奴也知道。
却听珀奴急问道:“这里即是他的住处,那这些人集在这里做什么呢”
那老者慢悠悠道:“你可能是初来长安吧没听说前两日那些幻师们中间发生的一件大事”
珀奴更是被引动了兴致。可这回她都不开口询问了,只是把一双美丽的眼睛吧嗒吧嗒地粘在那老人脸上,似是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副胡须间的嘴巴上了。
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美丽少女的请求。果然,那老者缓缓开口道:“这事说来话长,有的经过我也是听说的,反正现在阿骨达尔还没来,我就先跟你说说吧”
唐人多爱幻术,当日长安城内,正是这世上所有高明的幻师们聚集的最重要的一个场所。李浅墨听到那老人提及幻师,也忍不住好奇,耸起耳朵细听下去。
却听那老者道:“三数日前,在东市你们该知道,那里的朵儿里本是长安城中最有名的幻术场子,时常有外来的幻师在那里求名,更有已成名的幻师在那里镇场。早在一个多月前,朵儿里的把戏场间却来了一对极了不得的幻师,他们表演的却是摘桃术。如今长安城的幻师大体分为两脉,一脉是西胡,一脉是百越,可难得的是,那新来开场子的幻师却是一对汉人,他们好似来自茅山,表演的就是据说在汉人中传承数千载的摘桃术了,据说还是当年周穆王寻访西王母时传下来的。
“这对幻师是一对父子,父亲大约有三十多岁,生得粗粗壮壮,一脸疙瘩,长相在汉人中也算丑的。说来也怪,偏偏他那儿子虽不过十来岁,长得却颇为可爱,粉团儿似的,童声童气,极是惹人喜爱。这些都是我亲眼所见,所以再无一点儿搀假。”
这年老胡人想来在长安住了大半辈子,对汉话极熟,说得比珀奴要好上许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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