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来。
此时此刻,周立功心里矛盾极了。要不要拿这钱拿了钱要不要放人他拿不定主意。周立功捏着银票走到院子里,刘风林以为周立功要黑了他,在里面喊道,二少爷,你不能这样啊,你放了我吧。
周立功没有理他。院子里黑乎乎的,却很嘈杂。院墙挡住了隔壁的光亮,可挡不住声音。那边的道场彻夜不散,唢呐胡琴笛子锣鼓各不相让,热烈地纠缠着。明天就要举行葬礼了,安葬了三弟,他爹就要去绛帐镇上放赈了。没有人能挡住他爹。
可我怎么办呢周立功问自己。你们一个一个都活得人模人样的,大哥在军界混得如鱼得水,爹一门心思要当万人景仰的善人,那我呢
你们不帮我,那就不要怪我
没有多少时间了。天亮安葬了三弟,大哥就带领队伍开拔了,到时候他想挣这个钱也挣不到了。
放了刘风林周立功觉得这不会有啥了不得的。顶多是三弟的仇没有报而已,在给三弟报仇和自己开工厂之间,周立功当然选择后者,活人总比死人要紧嘛。只要刘风林悄悄逃走了,啥事都没有,他大哥要追究,也不会首先怀疑到他头上。犯人逃跑了,总有看管疏忽的地方,怎么会想到是他放跑的呢要知道刘风林可是他们家共同的仇人
周立功回到屋里,给刘风林解开绳子。
刘风林激动得不知说啥好,二少爷,你是我亲爷。
周立功催促刘风林,赶紧走,不要惊动人。
可刘风林并没有自己跑,却拐进卫士班的屋子里,给那些人解绳子。周立功立即制止,他说,我就放你一个人。
刘风林说,这些人都是我的好兄弟,我不能一个人走。他已经解开了一个人,这个人又去解其他人,很快所有人都被解开了。
周立功愕然了,他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事到如今他也没办法,只得说,也行,也行,你们都走,悄悄地。
我们咋走刘风林说,大门外面有哨兵呢,你得帮我们。
周立功愣了。他问,怎么帮
刘风林说,你把他们引进来,我们下了他们的枪。
你们不会伤人吧周立功害怕了。
不会,刘风林说,我一直就没打算伤人。你出去告诉哨兵,就说有一个卫士死了,尸体快臭了,叫他们进来抬。
周立功犹犹豫豫地出去了。他得帮这些人,他们逃不掉他就有麻烦。
那两个哨兵刚走进大门,就被藏在门背后的人拿砖头砸倒了。这些人抢了他们的枪,刘风林命令说,三秃子,你赶快去外面搬兵,叫他们包围周家大院,其余的人跟我进去,控制周立德和他的家人
刘风林在解开的那一刻就想好了,他不能空手逃跑。他空手跑去见宋哲元,宋哲元保不住会枪毙他,他要是跑到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从此隐姓埋名,那又太窝囊了。他必须扳回一局。扳回一局最好的方式是把粮食弄到西安去。这是要冒险的,但不冒险就得认栽。他觉得胜算的把握比较大,周立德不会想到他会出来,没有防备的,他们的行动很突然,在睡梦中活捉他们是完全可能的,再加上外面部队的接应,应该一举成功。
周立功这时完全傻了。他后悔了,张嘴就喊,喂他想通知家里人,可一声还没有喊完,就被麻子卡住脖子。麻子恶狠狠地说,你再出声,看我掐死你周立功噤声了。
其实那样的喊声根本没用,道场的乐器把它盖住了。刘风林说,二少爷,你老实点儿,我不想伤害你。
麻子说,这种人,捏死算了。
刘风林说,他是挡箭牌,留着。
这些人溜进周家大院,做道场的人没有在意他们,继续念经。刘风林说,快去找枪。这些人在西厢房找到了他们的枪。也是周立德大意,昨天缴了他们的枪就堆在这里,没有拿到军营里去,他怕那样会引人怀疑。
一有了枪这些人就胆壮了。他们立即兵分两路,一路去东厢房找周立德,一路去明德堂抓周克文两口子。
就在这时,叭的一声枪响了。这是卫士班那个地下党发出的警报。他一直很着急,想弄出些响声惊醒熟睡的人,可道场的声音太大了,现在这些人要扑向目标了,再不惊醒周立德,他们一家人就完了。他装作手枪走火,打了一枪。
你他妈的找死啊,麻子骂道,抬手就给了这人一枪。我早就看你小子鬼鬼祟祟的,不是好货。那人应声倒地。
清脆的枪声吵醒了周立德。周立德一猛子从炕上蹦起来,在摸出手枪的同时已经跳到地下了。抱上娃娃,趴到地下他高声指点春娥,然后一个翻滚就到屋门口了。从门槛下面一望,外面灯光明晃晃的,几个穿军鞋的脚快速地朝这边移动。周立德的枪从门槛下扫过去,当下就撂倒了几个。
周立德的枪法谁都害怕,那些人吓得要死,赶紧藏了起来。刘风林喊道,快,进大屋,抓住老人
刘风林的呼喊给周立德指示了方向,他的枪立即打向跑在最前面的人,那几个人在明德堂的门槛跟前栽倒了。后面的人吓得改变了方向,跟刘风林一窝蜂退出大门。
这边的枪一响,寨门口的卫兵立即警觉起来。刘风林派出去搬兵的三秃子在寨子里找不到队伍,懵里懵懂地摸到了寨门口,被哨兵逼了回来,迎头正撞上刘风林。听了三秃子的报告,刘风林慌了,村里没有队伍,谁来接应他周立德仗着地形熟悉,藏在旮旯犄角里打他,他却看不见他的影子。现在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他成了瓮中之鳖。唯一的生路是冲出寨子。可咋冲出去呢
幸亏他有人质刘风林对后面追击的周立德喊道,周营副,你兄弟在我手上,子弹不长眼睛周立德奇怪了,这些人是咋逃出来的二弟又咋会落在他们手里你狗日的讹我他吆喝道。刘风林给麻子说,叫他听听声音,麻子把周立功的胳膊一扭,扭得周立功呀呀呀地叫唤。周立德一听,是二弟的声音。他不敢开枪了,他枪法再准,黑暗中也难免误伤。
退到寨门口,刘风林朝寨墙上面喊道,三连长,耿良忠,开门
三连长回应道,刘风林,有本事你飞出去
刘风林说,你听着,周立功在我们手里,麻子的枪口点着他的头,我数十下,你不开门,我就打死他。
刘风林开始数了。他数到三,周立德在后面高声命令,三连长,放他们出去。
四十六
夜黑得瓷实,周家寨被扣在了锅底里。几颗流星慌里慌张地掉在远处,大概是被刚才的流弹打伤了。周立德站在寨墙上,焦急地注视着村外。村外是一疙瘩一疙瘩的黑暗,啥也看不清。可他知道黑暗中一定藏着危机,随时都会爆发。深秋的夜晚很凉,西风划过垛口,蹭出低沉的呼啸,像野兽不耐烦地咆哮。这么冷的天,周立德却满头大汗。
他不明了外面的情况,也不敢贸然追出去。他知道刘风林一定集合部队了,他出去寡不敌众。可不出去他二弟咋办他不能不救呀。
虽然现在寨子哑静下来了,静得连星星眨眼的声音都听得见,可周立德明白这沉寂只是暂时的。刘风林现在手上有兵,还有人质,这么有利的形势他会不利用这王八蛋不会善罢甘休的。他只是不知道刘风林咋出牌。这是最折磨人的。
果然,就在周立德焦急的当口,寨子外面一声呐喊,点火把几十支火把同时点燃了,把护城河外面照得通明。周立德吃了一惊,居高临下,这场面他看得清清楚楚:上百个士兵举枪瞄准前面,在他们前方十几步远的城壕边跪着一个人,他面朝城壕,身子几乎悬空了,只要栽倒,就会一头扎进城壕里。
这人正是周立功
gu903();这时候周立德听见刘风林的声音了,他喊道,周立德,你听好了,你二弟身上绑了两个手榴弹,引线就牵在我手里。我拿你二弟换粮食,你干不干刘风林躲在大槐树背后,他害怕周立德的神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