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头们素来爱惜自己,当然比不上糙糙的沈南云。短时间内,沈南云身边环着的人中,还对她动手的竟是少了大半。
但场面依旧混乱,远远看着,就是一群人打作一团。
等到身上的桎梏稍稍宽松,沈南云腾出了手,战局刹时逆转,她把来动手的丫头一个个都往那堆污秽里踹。
一时间,满院子充满了惊慌失措的尖叫声。
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管事丫头这时终于走了上来,喊道,“怎么回事啊?干活也没个消停的,想死了是不是?”
她气冲冲的走上来,准备劈头盖脸的给沈南云一顿骂。
谁知,一对上那双冷到了极致的眸子,竟是叫她噤了声,支支吾吾着说不出话来。
沈南云头发早已散乱,脸上布满了各样的血口子,衣裳还在方才的拉扯之中被撕开了几个口子,整个人凌乱到了极点。
但就是这么一个看着本该楚楚可怜的人,叫人不由自主的害怕。
酝酿了一肚子的骂人的话到了嘴边,又被咽了下去。
末了,管事丫头强撑着没好气道,“罢了罢了,不会做事的死丫头,滚到池塘边扫地去!”
地上哭喊声一片,嚷嚷着要给她们做主。
沈南云一个眼神都没给她们,捡了把地上的竹扫帚,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等人走远,管事的这才松了一口气,刚才心高高悬着,现在才放下来。
看着地上哭喊的丫头气不打一出来,“哭哭哭,哭什么哭!没用的东西,一群人打一个人都打不过!还不快点给我滚起来干活!”
“看看你们把地上搞成什么样了?!还不给我清理干净!”说着还上去出气似的踹了几脚,把地上没来得及起身的丫头痛的又是一阵哀嚎。
这件事没完,大宅院里的勾心斗角,远没有这么简单了事。
沈南云风平浪静的扫了两天的河岸,岸边的枝丫甚多,但清扫起来却是简单。这两天除了睡觉的时候床板太硬有点难过,其他时间倒是还好。
她本想坏事做绝,恶人做到底,把其他丫头们的好床铺随便抢上一张,让自己睡的舒坦些。可一想到又会给自己惹事找麻烦,说不定又得打上一架,到底还是忍住了。
她是个怕麻烦也愿意得过且过的人,暂且忍耐忍耐吧。
一日,沈南云照旧在河边扫地。扫着扫着,渐渐往深了走,走到一个偏僻的院落里。
这条河长的很,几乎贯穿整个府邸。前院的位置沈南云现在自然是去不得了,便想着往后走了看看。
越走,地方越偏。
她站在院落门口,打量这座小院。
这地方虽然偏僻,可若不是荒芜破败了些,景致倒是颇好。清风习习,细柳扶风,浅色的流水在慢慢打着旋,河对面是一水儿洗过的绿。
找个空闲清扫起来,倒不失为是个偷得浮生半日闲的好去处。
沈南云嘴角微微上扬,向后转身,用力一推。
“扑通”一声,一人落水,波纹荡漾,水中的人在剧烈挣扎。
哼,沈南云眉眼处染上了一抹冷色,早注意到身后有人蹑手蹑脚的想做点什么。
方才在这景致里迷了眼,本想放她一马,她倒是自己找上门来,也怪不得她动手。
也没管人是死是活,兀自走进了对面的这间小院落。
在她走进去之后,门外匆匆赶来几个丫头,把水中的人给救了上来。
这院子里有口井。
看到一口井,沈南云没来由的不喜。
上辈子坏事做尽,对于井,她脑子里已经自然而然的产生了抵触的心思。
这样的物件,本就带着一股子诡异。光是那深不见底的幽暗,就够让人浮想联翩。
她摇摇头,打算离开这座院子。
院中有井,又被荒废,不用想也知道,许是上面的哪一代人在井中失了性命,从此这院子就被视作不详落寞了。
一转身,就见到门口堵着几个丫头。
沈南云拧眉,看着其中水淋淋的一个。
这应该是刚才落水那个,方才只顾着动手了,也没注意人长的什么模样。
其他几个嘛……看着像是前几天和她打架的。好像是和她打的最厉害的那几个。
“你们有什么事?”沈南云问。
被推下水的丫头骂道,“贱蹄子,今天你命数到了!”
沈南云好笑,说的真干脆,后一句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跑江湖的侠女呢。看来话本子没少看。
对面的丫头们伶牙俐齿,骂起人来花样百出。
“该死的贱蹄子,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不过是个贱丫头,还以为自己高人一等是个大小姐呢,成天作腔拿调的给谁看啊。”
“今天落到我们手里,总得好好教你做人才是。这院子你就算是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救。”
“贱丫头,从最末等的牙婆手里买来的,这辈子也飞不上枝头。”
“还以为自己在少爷院子里呢,该过过咱这些底层丫头的日子了。”
沈南云没理她们嘲讽骂人的话,她只注意到,有个丫头把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沈南云冷不防的打断了她们的话,问道,“就你们几个人是吗?没别人了?”
问话时,眸色幽深,看得人心头一跳。
“你想干什么?”有个丫头带着点怯。
真有意思,沈南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明明她才是要被欺负的那个,怎么搞得好像自己才是恶霸似的?
丫头们听到自己人这么不争气的问话,也是恼火,“问这个干什么?上次一团乱让她得了空子,这回,说什么也要好好修理她。”
她恶狠狠的盯着沈南云。这话说完,方才露怯的丫头也恢复了趾高气扬的神色。
“一,二,三,四……”四个人啊,沈南云喃喃的数着。
“只有你们四个人,应该没人再来欺负我了吧?”她再一次确定。
对面传来一声冷笑,“死丫头,大宅院里的事情,你当是大街上打群架呢?告诉你,今天,就算是我们把你弄死在这里,也不会有人发现。”
哦,原来如此,弄死在这里也不会发现啊。
说时迟那时快,在丫头们动手之前,沈南云率先发动,一把掐住一个丫头的脖子,掐的她面色青紫之后,直接扔到地上。那丫头像死狗一样的大喘着气。
她把手上的扫帚扔了,不紧不慢的把袖子卷起来,漫不经心道,“你们也真是不长记性,上次挨打还没挨够,这回又来。”
“挺好的,”她频频点头,“你们也说了,弄死在这儿也不会有人发现。”
沈南云长叹一口气,感慨道,“人哪,怎么就这么不知死活呢?我都打算放你们一马了,你们怎的就……偏要作妖?”
她拿斜眼睨她们,面带不解,实则嚣张。神色一片冰凉,宛若地狱爬出的恶鬼,看得人心头发慌。
这几个丫头被吓得一动不动,刚才掐着脖子凭空把人悬起那一手足够震慑她们。
……
院内只有沈南云一人,她慢条斯理的把地上的扫帚捡了起来,从不远处抓了一把枯枝落叶,纷扬扬朝那口井中洒去。
枯黄的落叶,掩盖住了井中大片黝黑的发丝。
第25章
“啧啧啧……”穆桢拢着袖子信步从角落中走出,“你也太狠了吧,至于吗?”
沈南云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随后走到从大门刚进来的那个位置,背对着大门站定,一下猛地把手中的扫帚扔了出去。
扫帚打在树上发出一声大响,把穆桢吓了一跳,“我就说了句你狠,至于这么大气性?”
沈南云道,“没对你撒气,只是给自己找个脱身的借口而已。你帮忙把我送回房间去。”
“为什么?”穆桢好奇。
沈南云道,“一下子没了四个人,总会有人来找。到时候我就说早上见了鬼躲在屋子里没出来,这些丫头死的时候我不在,怎么也怀疑不到我头上。”
她抬抬下巴,对着扔扫帚的那个方向,“喏,就站在那里,我见了鬼,然后扔了扫帚逃跑了。这些丫头来这院子找我,我跑了,她们被鬼抓走了。”
穆桢听着这破绽百出的理由,好笑道,“有人信吗?这世上有鬼吗?”
沈南云定定的看着穆桢,“要是没有鬼,你是什么?我是什么?就这么说吧,这家太太信奉鬼神,她一定会相信的。”
穆桢拧眉,低头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告诉沈南云,“你要明白,这么做,你可能讨不到什么好处。”
沈南云瞥了她一眼,“我都这样了,当然得另寻出路。这府里一辈子也就这么着,把自己从人命官司里摘干净,出了这大事,没准还能让李明舒多看我一眼想起我来。在末等丫头的院子里呆一辈子,我不想。”
穆桢摇头,心里叹了一口气:她说的可不是这个意思,李明舒啊……
但穆桢并不想提醒沈南云,她只是如了她的愿,把她从这间破落的小院里,送回了房间。
一进屋子,穆桢就见沈南云用被子把自己团团包裹,惊恐的瞪大双眼,目光空洞的看着不知某个方向。
她嘴角一抽,心道:这沈南云,演戏演的还真是齐全。
这一夜的李府极为纷乱,大半夜的,李夫人从床上被叫了起来,在厅堂内见到了四具尸体。
入夜了脑袋本就昏沉,刚一出门,见到的就是这骇人的一幕,吓得李夫人连声道佛。
她抬了抬手,示意下人们把这几人抬的远一些。
等到在正厅里坐定,才问管家,“怎么回事?”她以手扶额,头痛得很。
管家恭敬道,“夫人,院子里少了四个丫头,下人们从后院的井里捞出来了。”
李夫人闻言,不悦道,“宅邸里死了几个丫头也值得说道?大半夜的就这么把我叫了起来,你这是年纪大了,不顶用了?”
管家腰弯的更低,轻声道,“夫人,这几个丫头,全都是那个院子里出来的。”
“哪个院子?”李夫人有些生气,她不喜欢管家说话半遮半掩的。大半夜的,没心思猜。
刚问完,对上管家的视线,这才明白。
是从专门处置明舒外头带回来的丫头们的院子。
“都是?”李夫人沉吟道。
而后又说,“这有什么了不得的,左不过是一群女人没见到宠就开始争宠了呗。女人争起宠来,死了几个也正常。再说了,许是过不下去了,自己就自尽了。”
“夫人,”管家叫了一声,“是从姨太太投井的那口井里捞出来的。”
听到这儿,李夫人心头一跳。
“而且,这几个丫头都和那个阿芸交恶。”
李夫人颦眉,“你的意思是……这几人是阿芸杀的。”想了一会儿,才记起阿芸是谁。
“那还不拿了阿芸来?正好打杀了这个丫头,放在府里我都不顺心,还是处置了好。”
管家道,“我的太太,怪就怪在这儿,阿芸那丫头……疯了!”
“疯了?”李夫人音量稍高,而后稍定道,“怎么回事?说清楚,别有一句没一句的非得等我问你。”
管家“诶”的应了一声,这才将事情缓缓道来。
最后说了句,“夫人,您说,会不会是姨太太的鬼魂回来作祟,这才把那几个丫头给……”
“绝无可能!”话没说完,就被李夫人打断了。
她眉眼凌厉,“当初那口井请了大师傅来作法,早就被收走了,绝无作祟可能。”
她“豁”一下站了起来,“当初她活着的时候我都不怕,死了,难道还有怕一个可怜的死鬼不成!”
“去!把那个疯了的阿芸带来!”她厉声吩咐管家。
管家应了一声,又问,“那死了的丫头……?”
李夫人喝到,“这也要问?当然是埋了。难不成还要我给她们风光大葬?”
管家这才唯唯诺诺的出去。
李夫人身边的奶嬷嬷想到曾经姨太太的经历,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她给夫人端了杯热茶,“夫人,您找那个疯丫头作甚?”
李夫人冷哼一声道,“井里的死鬼以后再收拾,正好阿芸那丫头疯了,找机会把她发卖了,省得明舒时时记挂。”
嬷嬷低声应着,慢慢后退。
沈南云被带到李夫人面前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内宅这位女主人的心狠,这么大的人命官司,坐的四平八稳的,一动不动。但戏还是得演全了,她状若癫狂的颤抖着,捂住头喃喃道,“有鬼,有鬼,有鬼……”
一张俏脸依旧俊俏,疯了也依旧美丽。
“怎么回事?”李夫人端起茶盏,吹了一口,一套动作矜贵的很。
沈南云只是疯癫道,“后院,有鬼,鬼杀人……把人拖到井里……”
说来说去只是这几个字,李夫人的耐心也被用光。
她挥挥手,正准备叫人把沈南云拉下去,就见李明舒从门外大步走来,“母亲,府内出了何事?”
前院动静太大,不能怪李明舒半夜听到了动静赶来。
进门,见到的就是美婢疯癫跪倒在地,而母亲似要对她有所惩罚,这才心疼的开口。
见这里的事情惊动了儿子,李夫人不满道,“能有什么事?内宅的小事,你一个爷们的掺和什么?快快回去睡觉去。”
这没把李明舒敷衍走,人离得远了自然不心疼,可是一旦离得近了,见着了,一颗心自然而然的便记挂。
他看了眼地上可怜兮兮的沈南云,心疼道,“母亲,不知道阿芸做了什么错事,竟受如此惩罚?”
李夫人拍桌而起,“能有什么大事?这丫头得了疯病,管家要把她打发出去。要不是因为你记挂着她,管家至于半夜把我叫起来?一个疯了的丫头,看的竟是比你母亲还要重,我真是……”话没说完,哽咽出声。
沈南云在地上看着李夫人一番唱念作打,心里对她佩服至极。
短短几句,将内宅的阴私全部带过。顺带还控诉了一番儿子,装了下可怜。
见母亲哭诉,李明舒再不敢多言,只得对母亲好言相劝,把沈南云彻底抛在了脑后。
终于,没过一会儿,李夫人便让下人把李明舒带了回去。
沈南云暗自摇头,李明舒长得温雅俊逸,看似破有傲骨,实则是个懦弱之人,耳根子软,半点不敢违抗母亲命令。如此看来,今晚还真是凶多吉少。想她早上还将希望寄托在这等男人身上,不由好笑。
只可惜自己现在还疯着,也不好做些什么。
李夫人见李明舒走远,把管家叫了回来,“去,别耽搁,牙婆子就算现在睡着,你也得把她给我从床上拉起来把人卖了!”
看着地上疯了的沈南云,李夫人恨不得生吞活剥了她。
她那么乖巧的一个儿子,半夜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来和自己争论。
“还不快把人拉下去!放在我面前存心让我不安生是不是?”她大骂管家。
管家闻言,匆忙将沈南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