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如洗跟她汇报说靶向药和化疗效果不错,目前身体状态好转,对方也颇为她高兴,又聊了几句,这才挂了。
挂了电话,李如洗其实有点后悔,本来不该放在心上的小事,她却还是隐隐有点担心慕容医生是用与众不同的手段在故意撩她,毕竟,现在可是PUA横行的时代,各种手段据说层出不穷,段数也是令人高山仰止的。
现在至少可以大概估计他的人品作风应该没太大问题,那她就可以放心大胆把这段小插曲置之脑后,不再去想了。
看看时间已经到了可以去接孩子的时候,李如洗便走路前往,到了那附近,家长们早已满怀激动围成人山人海,学校保安在维持秩序,幸好她没开车,这附近停车位根本就没有,家长们的车占着行车道,拥堵不堪。
李如洗站在学校门口,和所有家长一样,踮起脚尖看着,盼着自己家孩子快出来。
终于,看到了噗噗的小身影,站在老师举牌领着的一年级三班的小豆丁群里,于是她也跟别的家长一样,朝着自己家宝宝挥手,叫他(她)名字。
接到孩子,少不得问东问西,今天顺利吗?累不累?老师凶不凶?和小朋友们相处好不好……
噗噗有无穷无尽的事情和她分享,兴奋极了。
回家之后,她让噗噗去院子沙坑玩球,自己给他做了龙虾肉芒果乳酪焗饭和龙虾脑蒸蛋,还清炒了秋葵。
做点他爱吃的,明天自己又要去住院化疗了,又得一周不能见到他。
陈琢理也回来了,看到晚餐很是夸赞了李如洗一番,三口之家,看上去又其乐融融了。
李如洗这时就会觉得,自己强烈要求离婚是不是对陈琢理太苛刻了……
但是念头一转到过去,她就又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第三次化疗前的检查得到了主治大夫的夸赞,她说:“你的情况出乎意料地好,如果这样继续下去,也许可以手术了。”
李如洗一愣:“可以手术?”
主治大夫说:“对,你之前的情况很不好,胃癌血行转移,转移到了肺和肝,转移瘤多处,甚至还有骨转移,没有手术价值……经过最近两个月的靶向药和化疗治疗,你的骨转移瘤一处已经消失了,肺和肝的多处转移瘤也有三处缩小和一处消失,这个情况属于非常理想的……”说到这里,四十多岁、面相严厉的女大夫莞尔一笑,“我得说,这是个值得祝贺和期待的状况,假如,我们能保持这个势头,转移瘤再缩减几处,尤其是转移最厉害的肺部……”
说着,她指点着片子上的阴影部分:“这几处如果能消失,就可以手术了。当然,假如原生瘤能再缩小一点,就会更好了。”
李如洗有些不敢相信,小心翼翼地问:“如果手术了,我能多活多久?”
主治医师笑道:“如果手术,手术后再继续化疗一段时间,只要不复发,你就可以活下去,理论上,多活个十年二十年也是没问题的。”
李如洗笑了,说:“大夫,不要描述得那么美好,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主治医师板起脸:“当然,这只是理论而已,很多事情不好说,一个是这几处转移瘤要消失,就是很难的事,很有可能你接下来接受治疗的效果不再明显,转移瘤不再缩小或消失,又或者你使用化疗和靶向药都很有用,但是缩小的、消失的不是这几处……那么,依然很难手术。这只是个美好的期盼而已……即使你能成功接受手术,也许短短两三年又复发了,也依然是可能的。我们要向着最好的努力,但做好最坏的打算。”
李如洗郑重地点点头,缓缓说:“嗯,我明白的。”
主治医生看着她,又柔和了脸色,眼神中带着期盼、鼓励和欣赏:“加油,李如洗,你是我见过最理智最坚强的病人,希望你能制造奇迹……”
但有了这一番对话,李如洗再冷静再理智,也还是心潮起伏的。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人类呢?
她不想死,不想就这样结束她美好的生命,不想抛下父母和孩子,如果有机会活下去,不说怎么样都行吧,但也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
可她真的不敢去期望……
抓住一点希望,再失望的感受,如同坠入深渊……
罢了,听天由命吧。
这回的护工,用上了最初那个,那位护工大姐看到她高兴坏了,叽叽呱呱半天,非常善谈,李如洗也不腻烦,微笑听着。
她现在,已经没有最初的急迫感,恨不得不浪费一分一秒……可能因为最紧迫的事都已经做了吧。
她死亡心愿单上的各项,已经完成过半。
住院正好安安心心写作,这本很想写的书写起来比料想的更难,需要静下心来,精心构思。
不过化疗依然是很不舒服的,李如洗虽然已经习惯了这种不舒服,但还是很难受,尤其是她的头发,已经掉了许多了,再这样下去,就得理光头了。
第六十九章奖赏之梦
这一次化疗,李如洗心态更平稳,而陈琢理也已经适应了她住院这件事,唯一的麻烦是噗噗上小学了,接孩子的时间比以前要早,对于他来说会很麻烦。
送类似小饭桌的机构,不放心。
让钟点工阿姨接,还是不放心。
陈琢理就有点怨怼:“我本来叫我妈来,就是为了适应一下,噗噗上小学以后,咱们接不了,肯定得要有个老人来帮接的,何况还要照顾你……现在难道让我每天下午请假吗?”
李如洗淡淡说:“以前不是说好,宁可找个靠谱的贵点的托班接孩子和辅导,也不要让老人过来吗?”
陈琢理说:“那时候你也没生病啊,此一时彼一时。”
李如洗叹了口气:“没关系的,我拜托噗噗幼儿园同班的艾米的妈妈,每次我住院就请她顺便帮接,你下班再去她家领好了。我和她关系不错,噗噗和艾米也是好朋友,回头我会送个厚礼给她。我出院以后,就可以接送孩子了。能坚持的时候暂且如此,等我不能坚持的时候,我妈也就过来了,到时候就不用太担心了。”
陈琢理嘴唇蠕动了一下,神情有些懊丧:“我不是抱怨你……只是有点烦恼。”
李如洗心里飘过“果然如此”四个字,神情却是淡淡的。
不能共患难的陈琢理,还没遇到难的时候呢,一点小问题就已经开始抱怨了……
接下来,肯定是越来越指望不上。
果然决定离婚才是正途。
艾米的妈妈和她认识三年了,两人很聊得来,也算半个闺蜜,她为人非常可靠,李如洗请她帮忙很是放心,而对方听说了李如洗的情况之后,也很是感慨和伤心,更是一口答应下来,说下午交给她接绝无问题。
这样,这几天噗噗的问题算是解决了。
李如洗对陈琢理说:“我的情况不是很糟糕,有护工照顾我就够了,这几天你就早点下班,把孩子从艾米家接回来,然后留在家里照顾他,如果有需要,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陈琢理很犹豫:“这……也不好吧。”
李如洗在病床上仰起脸微微一笑:“也没什么不好的啊,我住院也就一个星期而已。”
陈琢理想了想,摇头说:“我还是不放心,最多两天我还是得来一次的,再说噗噗也会想你。”
李如洗说:“好,随你吧。”
旁边的护工大姐正好去倒垃圾回来,对李如洗说:“哎,上回我恰好没空,后来我听她们说上次你住院时你婆婆来闹了?趁着你生病非要抢你的房子分你的钱?……”
陈琢理顿时脸上火辣辣的,一刻也待不住了,尴尬地说了一句:“那我先回去了。”便匆匆逃离了病房。
护工大姐一直目送着他的背影到看不见了,才以一种嗑瓜子般的轻慢姿态轻轻啐了一口,一转身,看到病床上输液的李如洗似笑非笑看着她,便咧开嘴笑了:“哎呀,妹子……李女士,你什么都好,就是不大会挑老公啊!啧,现在的小姑娘啊,就知道看脸……”
李如洗无意跟她探讨自己的婚姻,微笑着指指输液瓶:“快输完了,大姐,去叫护士来吧。”
护工大姐嗔笑着看了她一眼,说:“好——”这才摇摇晃晃去找护士去了。
第二天,陈琢理就如约没过来,但是发了微信给她,拍了噗噗写作业的样子和写好的作业给她看。
李如洗很珍惜,拿着手机反复看了好几回,又发微信语音回去,说让陈琢理注意他哪几个字的书写,让他擦掉重新写。
这天夜里,李如洗出乎意料地进入了她所谓的“奖赏之梦”中。
但是这一次,梦境却让她摸不着头脑。
她在过着正常的生活。
每天早上起来,送孩子去幼儿园,然后上班,虽说是相对轻松的工作,但是也只是不怎么加班而已,上班时间还是忙忙碌碌的,却也非常充实。
时间是在两年多前。
Eva这时候刚来公司,还是个实习生,她很聪明,也很能干,学得很快,又是李如洗的同校同系师妹,李如洗自己把她招进来的,因为也格外看重她,手把手教她。
之前因生孩子离职了的一个下属也还在,看着还很怀念。
她的四合院刚买下不久,正在重建和装修,实际上重建部分已经差不多了,现在主要是装修。
每天下班陈琢理去接孩子,她就去工地盯进度。
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操心,尽量省钱,尽量环保,尽量美丽,尽量高格调……她要美伦美奂尽善尽美。
任何一处细节都要想到。
电线铺设、插座位置……
家具以后的摆放也影响着这些,之前就有插座位置不是太理想的情况,这次正好改过来。
防水,不仅仅是做卫生间,外墙、屋顶,全部都要做防水。
还有外墙保温,这次要换更好的工艺。
做完保温,这一次不要省了,朝着庭院的方向的墙面全部都用文化石,更漂亮,反正也没多大面积。
近似阳光房的客厅厨房这次立面也要用三层玻璃,更保温。
客厅窗户和主卧窗户要做漂移窗。
噗噗屋子的窗户还是要做拱形的。
……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自己当初建造和装修这个小四合院竟然有那么多小遗憾呢!
干脆热情专注地投入进去,把这些小毛病都改一改。
院子里也是,这时正值春天,李如洗当初这时候已经开始规划院子,并且在各种论坛和直播学习园艺知识,钻研得热火朝天,可惜还是走了不少弯路。
现在当然都可以避免了:郁金香复不了花,太麻烦,还是种百合和大花萱草合适。尤其大花萱草,号称“一日百合”,花开一天就谢了,但开花量完胜百合,此起彼伏……
洋水仙很不错,可以种一大丛。
番红花十分低矮,近乎地被植物,只能充当最前景。
美丽月见草千万别种庇荫处,开不了花,那里还是种点玉簪或矾根算了,对了,还有落新妇。
月季、铁线莲、天竺葵、绣球现在就可以入手小苗了,到手换盆,小盆堆在一块儿让小苗们长一长,等装修好了,院子整好了,就可以直接改成地栽了。
当然,天竺葵不能地栽,这个是怕冷的植物,用吊盆吊着养就行,冬天放入室内。
现在是早春,早早入手,让植物们先待在盆里,给它们生长的时间,比到时候天气热了再入手大苗,结果移植后死伤或僵苗好得多了。
林林总总,李如洗每天考虑周详,忘情投入,也享受着健康的身体和充沛的精力。
时间不知不觉就过去了一个月,装修都接近尾声了。
这时候李如洗才恍然觉出:我干什么了?
怎么就一个月过去了?
难道这次的奖赏之梦就是来过一段过去的好时光?
或者是弥补上次装修和造园的小缺憾?
可这些和上一个梦有什么关系呢?
李如洗百思不得其解。
她无聊翻着手机买植物和装饰品,这时手机里的提醒出来了:还有三天就是妈妈的生日了!
咦,那快给妈妈买个别致的礼物吧!
她一边挑,一边隐隐觉得不对劲:好像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
再看看今年的年份。
猛然间,她想起来了!
是了,妈妈今年摔了一跤,去买菜的时候。
结果摔断了一根肋骨。
当时妈妈怕影响她工作,什么都没跟她说,爸爸照顾妈妈了好几个月,听说她当时夜里疼得都不敢睡床,总是睡沙发……很是受了一番罪,却怕影响远在异乡的女儿的正常生活,一个字都没跟李如洗提,每次打电话都是强颜欢笑,佯作无事。
他们一直瞒到了年底,才有一次无意中母亲说出来:“唉,我今年不顺利,生日前三天摔了一跤,竟然摔断了肋骨……唉哟,那会儿真是受罪……”
生日前三天,不就是今天吗?
第七十章父母在,不远游
想起这件事,李如洗心中很是难过。
网上有很多姑娘说,不能远嫁,要守着父母。
“父母在,不远游。”
这是古训了。
可惜,她一直到自己结婚生孩子了,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她自己小的时候,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都和他们在一个城市,虽然爸爸妈妈和她是一个单独的小家,但是每逢周末,都可以去探望长辈,万一有什么事,也是一叫就到。
当时以为是天经地义,后来才知道是多么难得的,与原生家庭的完美距离……
像她,爸爸妈妈倾注了如此多的心血,把她培养得还算成材,又有什么用呢?
远隔千里,无法承欢膝下。
一年见一两次面。
她不能每周去父母家,拿着各种或精心准备或随意得来却觉得不错的东西给父母,带走妈妈爸爸同样准备的各种各样吃的用的……
她不能一周至少陪父母吃一次饭。
她不能带着孩子,去共享天伦。
她不能在父母需要的时候去给他们处理各种杂事。
她不能在父母生个小病时嘘寒问暖。
她甚至连妈妈骨折都不知道……
是的,她有一千个理由。
她不是远嫁。
gu903();她没去男方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