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纪额前的头发被剃秃了一小块,头上被椅子腿砸出的伤口已经去医院急诊处缝了针,此时没有用纱布包扎上,狰狞的伤疤暴露在空气中,看起来就像一条鲜红的蜈蚣一样盘踞在他的额头上,模样又凄惨又有些好笑。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一副精神不济的模样,像是没听见教导主任的话,在暗自出神。
陈琦咬咬牙,他昨天被冲动冲昏了头,拎起椅子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大概是会为此背上处分,甚至可能会被退学,但他此时后悔也晚了,这就想要站出来把昨天的事情经过如是复述一遍,又隐隐忌惮会再被人挖出深层次的原因,不禁有些踌躇。
正当犹豫着怎么开口之时,他便听见肖纪有些虚弱的声音在旁边响了起来。
“……昨天,我和他们在教室里发生了一些口角,我先动的手,然后陈琦上来推了我一把,我没站稳,摔在了地上,被桌角划伤了额头。”肖纪喘了一口气,又强调了一遍,“是我先动的手,所以何殿说得对,跟陈琦没有关系,不关他的事。”
教导主任没说话,狐疑的看了一眼他手臂上大块的青紫和划痕。
肖纪下意识的用手捂了捂,又不自然的放开,低声说,“这些伤痕,也是我自己摔的。”
教导主任没话说了,又私心偏爱成绩好的学生,只能按学生口角打架处理,给每个人记了一个不痛不痒的小过,摆摆手放他们回去了。
临出门的时候,他叫住肖纪,意味深长的对他说,“肖纪啊,如果有人欺负你,不要因为害怕替他藏着掖着,大胆告诉我,我来处理。你的成绩还是很稳定的,有希望冲省一,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其他的因素耽误了前途,好吗?”
肖纪心不在焉的点点头,没有说话,走出了教导主任的办公室。
被耽误了这一会儿,走廊里已是空空荡荡,再看不见其他身影,肖纪拔腿就要跑。
“跑什么呢,头不晕了?”
没跑几步,肖纪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不由得停下脚步,扭头看去,就看见陈琦站在走廊的拐角处,背靠着墙壁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他眼睛亮了一亮,抿了抿唇,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两人沉默的一起走出行政楼,朝教室走去。
“……你刚才,为什么要那么说?”陈琦没有看他,若有所思的问。
肖纪不说话,只是看着陈琦,很温柔的笑了一下。
陈琦像是被他的笑烫到一样移开了眼,过了半晌,嘴边的一句对不起还是没有说出来,别扭的化作了另一句话。
“伤口,还疼吗?”
肖纪老老实实的点点头,又说,“只要你还愿意理我,就不疼了。”
“……”
陈琦没有理会这句话,过了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一样,又艰难开口道,“其实,如果你能回到以前的状态,我们还能做朋友。我还是可以对你很好的,只要你正常一点。”
“以前的状态?”肖纪愣了愣,“你是指还没跟你熟识起来的那时的我吗?”
陈琦回想了一下,觉得相比现在而言,那时的肖纪虽然孤僻冷淡,但还算比较正常一点,就点点头。
肖纪看他点头,像是忍俊不禁的轻笑了起来,笑声逐渐放大,慢慢竟变得有些癫狂。
“……你是指,那个永远接近不了你,只能远远看着你的一举一动,眼睁睁看着你和别人那样亲密,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咬牙切齿的自残才能稍微好受一点的肖纪;还是指那个偷偷摸摸拿走你的内裤,拿去床上自/慰才能痛快射出来的肖纪?”
陈琦站住了脚步,匪夷所思的看着肖纪。
肖纪还在笑,笑的直不起腰,笑的眼泪要掉不掉的积在眼眶里闪闪发光,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捧住陈琦的脸,停止了疯狂的大笑,变得认真起来。
“陈琦,你还不懂吗?生活不是游戏,不能读档重来,迈出了这一步,就再也别想回去。”肖纪盯着他的眼睛,叹息一样轻声说道,“我不可能再退回朋友的姿态,我会一直这么缠着你,除非我死。”
“……不知悔改。”
陈琦紧锁眉头看着他又像是要开始发病的样子,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嗤笑,又变得冷漠起来,一把推开面前状似癫狂的肖纪,自顾自的走了。
尽管这次的教室流血事件就这样不了了之,校园内有关陈琦等几个人欺凌同学的传言,依然是影影绰绰的传播了开来。原本人缘极佳的陈琦,课间总是人来人往的桌前也变得冷清起来,同学们开始对他有着微妙的疏远。
陈琦无可辩驳,在学校待着也是难受,索性整天跟李成舟他们混在一起,像是在逃避什么一样成天的翘课。
此时正值高三关键时期,他学习成绩一落千丈,老师家长都替他着急,他本人却好似并不在意。
下午下了课,肖纪简单收拾了一下课本,翻墙出了学校,兜兜转转到了一家离学校很远的网吧门前,堵在门口静静等着。
等了一会儿,就看见陈琦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双手插兜的走了出来,身后吊儿郎当的跟着李成舟何殿几个人。
肖纪没注意其他人,只盯着陈琦一个人看,走上前去,伸手把整理的笔记递到陈琦眼前。
“你一直没来上课,这是这几天的课堂笔记,我标了重点,你记得看。”肖纪说。
陈琦像是有些吃惊他能找到这里,斜他一眼,没说话,像是嫌他脏似的用两根手指从他手中拎过笔记本子,又一松手任由本子落在地上。
“滚啊。”陈琦低声骂了他一句,就要越过他离开。
耳边传来其他人窃窃的嗤笑声。
“你不要跟着他们瞎混了,回来好好准备高考,”肖纪脸色变得苍白起来,却仍不服输的把脊背挺得直直的,语气里带了一丝哀求,“我不缠你了。”
陈琦步子没停,继续往前走。
“不是说好了要读同一所大学吗?”
身后的声音大了起来,带着穷途末路般的凄厉。
围观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发出几声恶意的口哨声。
陈琦后背一僵,不由自主的停住脚步,耳边回荡着周围人不怀好意的调笑声,咬了咬牙,猛地转过身去,看向仍带着期望看着他的肖纪。
“……谁要跟你这种疯子一起念大学,我现在只想赶快毕业,能离你多远就多远。”口不择言的说完,陈琦转身加快脚步离开了这里。
肖纪失神的看着他的背影,脸色白的像鬼,丝毫没注意自己已经被不怀好意的不良少年们包围了起来。
“刚才好像听见有人说我们是混子啊,”一个人弹弹手里燃了一半的烟头,若有所指的说,“现在混给你看看?”
“早看这小子不顺眼了。”何殿在一旁撸了撸袖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不知是谁先动的手,肖纪被狠狠一拳打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陈琦刚走了没几步,听见身后传来的异响,隐隐约约的明白正在发生什么,内心却是疲累的没有余力再去阻止。
李成舟没有参与这场暴行,而是沉默的跟了上来,两个人慌不择路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在外面魂不守舍的瞎游荡了几个小时,也不知道都去了哪里,眼看着要到熄灯时间。
今天是周末,李成舟要回家,陈琦告别了他,加快脚步赶回学校。
快走到校门口,口袋里的手机滴滴地响了起来。
掏出来一看,是肖纪打来的电话,陈琦不耐烦地咂一下舌,这些天肖纪给他打了无数个电话,自己都没有接过。
轻车熟路的想把这个电话也按掉,又想起今天发生的事,还是有些不放心他现在的状况,手指鬼使神差的移到了接听键,将这个电话接了起来。
将手机放到耳边,并没有人说话,只能听见轻轻浅浅的呼吸声,和隐约的风声。
陈琦皱了皱眉,率先开了口。
“你怎么样,去医院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肖纪略带沙哑的声音。
“……以前虽然活着很难受,但我不想死,因为这个世界有你,如果我死了,就不能再触碰你,也不可能再和你在一起。”
“……”
“但现在我突然觉得,死了也挺好,如果可以变成一个鬼,就能时时刻刻看着你,亲近你,不用再担心会被别人打扰,被别人阻拦。”
肖纪呓语似的自说自话,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现在在哪里?”陈琦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肖纪又没有回答他,而是沉默了片刻,问,“你不在学校吧?”
陈琦不知为何嘴里干干的,咽了口吐沫,哑声道,“我马上就到。”
“……今天别回来了,回家住一晚吧,我一会儿的样子不好看,你别看。”电话那边的肖纪小声劝说着。
然后挂掉了电话。
陈琦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扔掉手机向校内狂奔过去。刚进校门,就听见寝室楼方向忽地传来一阵铺天盖地的喧嚣,隐约夹杂着女生的尖叫与哭喊。
内心一阵巨大的恐慌袭来,陈琦脚软的几乎要摔倒,连滚带爬的站起来,又朝声音的来源地跑去。
直到他拨开人群,看见寝室楼前空地上的那个像断线风筝一样蜷缩在一起的身体,这才停住脚步,抬起头看着那个他们曾一起看过星星的天台,有些茫然的想到,事情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啊。
他也不想这样的。
番外完,下接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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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余菁菁给陈琦打的电话,是被江问筠接起来的。
“他睡了,有什么事吗。”江问筠看一眼缩在床上睡的正香的身影,刻意压低了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颤抖的声音,“……你到底是人是鬼?”
江问筠不说话了,拿着手机走出了卧室,把门轻轻合上,这才又平静的开口道,“我大概知道是什么事了,不如约个时间当面说?”
……
余菁菁坐在咖啡厅角落的卡座里,用戒备的眼神盯着眼前的男人,双手拢在温热的咖啡杯上,焦躁的来回摩擦着。
“你在害怕什么?”江问筠饶有兴致的看着她的小动作,露出一个戏谑的笑,“我当然是人啊,要不要摸摸我的手,看是不是热的。”
说着将手伸到她面前,纤长的手指灵活的屈伸了几下。
余菁菁险恶的将身体往后仰,像躲避什么脏东西一样避开了江问筠的手。江问筠也不恼,一派自然的把手收回,依旧笑眯眯的看着余菁菁。
余菁菁面色复杂的看着他,开口道,“我看了陈琦高中的合照,那个因遭受校园暴力自杀而死的肖纪明明和你长得一模一样,难道他是你的双胞胎兄弟?而你接近陈琦,是想为被他欺凌致死的肖纪报仇?”
“欺凌?”江问筠楞了愣,低下头像是在怀念什么一样,喃喃自语的低声说,“那不是欺凌啊,怎么会是欺凌呢。”
“什么?”他声音太小,余菁菁没有听清。
江问筠回过神来,淡淡一笑,知道她只是不知从谁那里听说了传闻的一个版本,并不清楚当年的真相,却也不解释,只回答了她的最后一个问题,“不,我接近陈琦,是为了夺回他。”
余菁菁疑惑地看着他。
“还不明白吗,我就是肖纪。”江问筠平静的说。
“可是,肖纪明明是死了……”余菁菁皱起了眉头。
“那么你可以认为以前的肖纪死了,他确实也不配再活在这个世界上。”江问筠不可置否的耸耸肩,无谓道,“而现在的我,只是和肖记长相相似的陌生人,机缘巧合之下才认识了陈琦,还是通过你的介绍,不是吗?”
“……鬼才信你。”余菁菁冷冷的看着他,嘲弄道,“所以陈琦找到我做心理咨询,而我又将他介绍给了你,也一直都在你掌控之中了?”
“他的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江问筠俏皮的眨一眨眼,眼里带着诡秘的笑意,“我能控制的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多哦。”
“难道他的幻觉也是你……”余菁菁隐约明白了什么,不寒而栗起来。
江问筠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